08-02-2021

「心靜自然涼」，道家話語，指為人處世，以自然、平和的心態。這想法可用於工作？

事業上，有順境、有逆境，非戰之罪，或是環境，或是運氣。當牛奶瀉地，痛哭都沒用。平常心在這時候，叫我們不必計較，吸一口氣，在陰晦天氣中，拿著穿了洞洞的雨傘；希望，或許在轉角。

九七年，以藝名黃浩詩與謝霆鋒同期出道的黃翠珊(Susan Wong)鬆鬆肩：「我喜歡唱歌，以平常心唱下去，用什麼身份，重要嗎？有些人叫我『Hi-Fi天后』、『試音碟女歌手』，甚至有人以為我是東南亞酒廊歌星，哈，都不介意。出道二十多年了，風高浪急，全經過，又如何？」

「試音碟」(audition disc) 又叫「發燒碟」，是售賣音響器材的商店(以往，中環的太子行很多Hi-Fi店，後來租金飆升，逐一消失)為了測試各類產品的質效，挑選一些經過嚴格技術處理的音樂唱片；久而久之，有些歌星專門製作這類唱片，供應商店。今天，這些店多聚在深水埗的鴨寮街和旺角的西洋菜南街，是追求「原音」發燒友的聖地。

「試音歌手」，男的，我喜歡趙鵬，稱「低音炮」；女的，我喜歡Susan Wong，從她2002年第一張大賣唱片《Close to You》，捧場到今天，她愛唱英文歌，聲線沉鬱動人。今年，她出版廣東歌，編曲是大師Chris Babida。Chris曾經和台灣的蔡琴多次合作。蔡琴曾有試音名曲《被遺忘的時光》，是電影《無間道》的插曲，沒有聽過的人，真欠文化修養！我自己拿來試音的歌，是定居加拿大郭小霖的《從不知》；介紹給Susan，她說：「聲音秋意，好極了。」

Susan Wong的真正身份是會計師，還擁有事務所，slashie(斜槓族) 身份包括別人的太太、孩子的媽媽。Susan高挑、優雅，像一杯Screaming Eagle Cabernet。和她吃西餐，頭髮跌在桌面，也聽到。

Susan打開話匣子：「我在香港出生，五歲學鋼琴，跟著小提琴，不過，七歲時候，全家移民澳洲。我喜歡唱歌，偶像是陳慧嫻、關淑怡等。八、九十年代，無線電視TVB在悉尼主辦了一個歌唱比賽，我得了獎，他們邀請我回香港表演，當時，有機會入行，但是考慮後，覺得讀書比較重要，便回去澳洲。」

我笑：「不可惜嗎？」Susan張開眼睛：「人生，有很多抉擇，好的方面，會想得太好；壞的，我們也會想得太壞。我卻選擇平常心。當時還年輕，進修吧，錯過了歌星機會，又怎樣？」

我舉起拇指。Susan繼續：「到了1997年，我唸完大學，機會又來了，在朋友的介紹下，『嘉音唱片』(Golden Pony)找我回香港出唱片，唱廣東歌，藝名叫『黃浩詩Janelle Wong』。當時，我是full- time歌手，全情投入，上電台、去商場宣傳。可惜，很快碰到『亞洲金融風暴』，香港娛樂事業不景氣，我的歌唱生涯受阻。那是一個人生低位，數年的心血，白費了。有句話叫『見一步，行一步』，今天在想，幸好那時候，完成大學，才可安安分分當個會計師。喜歡唱歌，不一定要當歌星，只要恆心不滅，會有一天再拿起咪高峰！」

我抬著頭：「沒有傷感？」Susan想想：「可惜並不等於傷感。我有雙重性格：一方面隨遇而安，另一方面又自信東山再起。今天的年輕人，當『相信』的時候，該下決心做好。今天做不完，便明天繼續；今天做得不好，明天做得更好。剛才你問我：『作為一個歌手、會計師、老闆、妻子、媽咪，如何應付？』我只可以說，不要懶惰，挑戰到來，想想辦法，如何在『不理想的狀態』下，做到『最理想』。很奇怪，人生和地球一樣是圓的，正當我躊躇如何抽出時間給家庭的時候，突然又殺出COVID疫情，不用飛離香港，多了時間補償不足，和太陽同步起來，煮早餐給我的小兒子吃，又可以找到空檔去跑步。做人，真的不用多計算，也不由得我們計算。對準方向，走兩步、三步？能動便動，就是了！」

我大惑不解：「既然當了會計師，為何又變身歌手？」Susan先禮貌看我一眼，才微笑：「不強求，緣分就來。在2002年，我『貪玩』教鋼琴，音樂人葉建華認識我的學生，在他的引薦下，我出版了『發燒專輯』《Close to You》，當時，反應熱烈。這個『爆紅』，讓我重拾放下的音樂事業。」

我問：「你算幸運？」Susan望望天花：「我享受唱歌，對音樂有信念，知道自己的方向。當機會不來，便做會計師的事情，但是一直留意機會，當它到來，抓緊，唱好歌曲，為下一個機會『鋪路』！娛樂圈是急流、會計行業是湖、『試音』圈是個塘。」我大笑：「哎呀，你說出了我的心聲，我一方面是律師，另一方面是文字工作者，抱著的，也是這種『欲緊還鬆』的作風。記得電影才女張艾嘉說過：『在這圈中，有兩種事業方式：「快紅快閃」或是「細水長流」；後者憑實力，穩打穩紮，靜候明天。』」

人生，只有兩個字：難料。

Susan搞不清我是開玩笑，還是追思往昔，她說：「我算好命吧！2007年，專門創作『Hi-Fi音樂』的Evolution Music Group找我，在美國Nashville(又叫『美國鄉謠之都The Capital of Country Music』，你到Nashville，一定要去它的Music Row，喜歡鄉謠音樂的，會發瘋，到了晚上，滿街都是音樂符號作為霓虹招牌的酒吧，酒曲醉人)錄製了一張專輯，叫《Someone Like You》，在東南亞賣得很好。在2010年，我在瑞士日內瓦，錄製了另一張唱片《511》，Bossa Nova風格，其中米高積遜的《Billie Jean》廣受歡迎。」

我明白了：「最初，我發現你的唱片，是在銅鑼灣『發燒碟』專賣店，近年，你愈來愈遙遠，去了網上，做國際級的歌手？」Susan 眨眨眼：「是時代巨輪帶來預期不到的機會吧！網絡發達，可以送我的歌去到全世界，例如平台Spotify，強大得很。以前，想也未想過我可以有中東的歌迷！做人，有大方向便夠，其他的計算，是困難的。什麼樣的潮流、形勢，都不可以預計。」

我喜歡和專業界的朋友談心，他們聰明、分析力強；而理性的專業界中，擁有感性夢想之人，更加可愛：我認識的律師，有演粵劇的、畫畫的、拉小提琴的。

忘記問Susan一個問題：「為何你最近又重拾歌衫，唱廣東歌？」Susan興奮地：「那又是一個我從來沒有計算過的機會，國際唱片協會的香港分會和Create Hong Kong(政府機構)，最近合作一個計劃，叫『音樂永續』，把舊的香港流行曲，用新的手法重唱，太有意思，大家都懷念香港昔日的光輝；我和Chris Babida商量過，決定重唱梅艷芳的《蔓珠沙華》。」

欣賞Susan的直接坦白，問：「你說隨時要準備機會來臨，如何準備呢？」Susan俏皮地：「例如，我的少女年代，壯又『多肉』，甚至有人笑我面孔像可口的包包，但是，既然想做擁有外貌的歌手，除了注意打扮，肯定要控制體重。平時，不能貪吃，否則，晚裝怎穿得好看？身材這件事，絕對要準備，不能『臨急抱佛腳』！」

唱歌，有人為了自娛、有人為了賺錢、有人為了圓一個夢。夢，存在天際，沒有吊繩或雲梯可上，面對遙遙無期的理想，可以怎樣？黃翠珊這「見一步，行一步」的方法不錯，沒有壓力，但沒有怠惰。命運是奇妙的，以為是「陰」的盡頭，但是，又走回「陽」的起點。

想起一首1968年名曲《The Windmills of Your Mind》，我的第一本小說《被告：香豌豆》，引用過的歌詞，它說：「你看見腦海中的風車，轉出一個又一個的圓，世界恍如蘋果般，安靜地在空間迴旋。」

對，山重水複疑無路，柳暗花明又一村。做人，何必想得太多！從生到死，非路，是迷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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